在学校没课，就感觉低人一等。2026年3月，中部某县中历史老师王知颖已经近半年没有走进过教室。她不是被处分，也不是请病假，而是没有学生选她的课。
这并非孤例，而是一场席卷全国高中的“文科雪崩”。在实行“3+1+2”新高考模式的省份中，历史类考生比例持续走低，物理类与历史类已普遍撕裂为7：3，部分省份甚至达到8：2。湖南历史方向考生占比从2020年新高考前的41.34%狂跌至30.81%，福建从35.5%坠至23.88%。
当“学好数理化”从口号变成选科铁律，被抛弃的不只是历史这门课，还有那些把青春押注在文科讲台上的老师们。
王知颖任教的河南省示范性高中，向来以理科见长。新高考前，每个年级文科班稳定在6—8个，历史老师人手一班，相安无事。2022年河南实行“3+1+2”后，裂痕骤现。分科预报名时，历史班只能凑出4个班。校方一度延后分科，寄望月考后学生“回心转意”，最终收效甚微。
2025年11月，最后一根稻草落下。高一近2000名学生中，选择历史的不足170人，历史班被腰斩为3个。教研组20位历史老师，近一半面临“无人可教”的现实。王知颖被安排去教5个物理班的历史，每周一节，权当“学考陪跑”。2025年春季，学校推行高中双休，为赶物理班进度，历史课被彻底砍掉。她彻底沦为无课老师。
30岁出头的王知颖，职称晋升的路被堵死，只能转岗心理教师——代价是职称从头算起。在黑龙江齐齐哈尔，历史老师魏思阅自2020年毕业后，连续四年困在高一物理班的历史课上，始终没能进入完整教学周期。课堂一片死寂，她抛出的问题像石子沉入深潭。“既不用怎么备课，也不需要做题。这种状态让我逐渐失去进步的空间。”
更现实的是收入。在不少地区，教师绩效与课时、晚自习挂钩。只带物理班历史课的魏思阅，每月比同事少拿一两千元。
这不是学生不喜欢历史，而是整个升学链条用三把刀，把文科的选择空间挤压成真空。第一刀是专业覆盖率，约70%的专业要求必选物理，约60%要求必选物理+化学。选了历史，能报的专业直接砍掉一大半。第二刀是分数线倒挂，以河南2025年高考为例，物理类本科线427分，上线率62.7%；历史类本科线471分，上线率仅25.6%。一样的分数，选理科上本科，选文科可能连线都过不了。第三刀是就业焦虑，在“文科无用论”的算法洪流中，家长的焦虑被精准喂养。
一位高一女生在课堂上痛哭，她擅长文科，成绩年级前10，但父母坚决不准她选历史。“网上都说文科没用，选文科就没有好专业，以后就业也难。学不好物化就送培训班，再学不好就退学，反正不能选历史。”这位女生的父母在小县城陪读，孩子上学后，自己在家刷手机。算法推流很快筑起信息茧房，网上说啥就是啥，深信不疑。
选科偏科的后果已经在教师队伍中全面引爆。一头是物理老师课时量爆棚，班额被迫扩张；另一头是历史老师无课可上，被迫转岗。河南信阳的历史老师丁常怡，被校领导告知要继续带文科班就得额外承担行政事务。她不愿被“绑架”，主动申请转为英语老师。转科后更忙了，但反而觉得更充实。
一个更扎心的注脚来自濮阳。2026年3月，濮阳市第十一中学公开选调教师，历史教师岗位因报名人数不足被直接取消。连招聘都招不到人，不是因为历史老师过剩，而是学校已经不打算再配历史老师了。
2026年1月，教育部印发通知，要求严格落实普通高中课程方案，不得组织学生提前选科，并加强对学生的价值引领，帮助学生结合国家发展需要和自身兴趣理性选科选考。叫停提前选科只是第一步。真正让选科回归理性，还需学校、家长、社会形成合力，跳出“唯分数”“唯就业”的误区。
那位被父母逼着选物化、在课堂上痛哭的女生，学校已经在为她做心理疏导。她的故事不该成为悲剧的结尾。但愿有一天，每一个喜欢文科的孩子都能坦然地选择文科；每一个对物理有热情的孩子也能坚定地选择物理。选科，不该是“非此即彼”的赌博，而该是“各得其所”的成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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